第一章 伊始
作者:杳活   失落暴君的人生重来依旧我行我素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九月二日,阴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谰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田地间。他是寒水村近年来唯一考上大学的小伙,由于村子靠近北方,小麦成熟得晚,于是他特地向辅导员请了两天的假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谰瑟嘛,真早啊。”披戴蓑笠的中年男子从旁经过。

    谰瑟直起身,看到来人,顿时面露悦色:“啊,大伯,早上好!”

    中年男子点了点头:“谰瑟可真是勤快呐,而且这脑子也好使,还考上了城里的大学。诶,我家那小崽子,将来要是占一样都烧高香咯。”

    “大伯,您就别弯酸我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了,谰瑟啊,你帮家里收麦子,不耽误去学校报到吧?我可听说昨天就该是大部分学校报名的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大伯,早些日子我借村头电话联系了学校,已经提前和辅导员沟通过,今天吃了夜饭我就会赶火车过去。”

    听完谰瑟的回答,中年男子又是点点头,最后扒拉扒拉草帽,轻轻地离去。

    走出一段距离后,中年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来朝谰瑟喊道:

    “谰瑟呐,昨个儿我看天气预报,说今天会下雨,你可注意别着凉了啊!”

    谰瑟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知道了,大伯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用手肘拍了拍衣服,埋下身子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天气始终阴冷冷的,整整一个时辰过去,也跟清早的亮色差不多。

    看着最后不到半平米的麦子,谰瑟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天,不由得感谢老天爷赏脸,乌云黑压压得仿佛就在头顶,却好像刻意等着自己把麦子收完,甚至连一丝雷鸣都未曾听闻。于是他双手合十,清眸微闭,虔诚地对天祈祷。

    秋风,本应该轻巧地扫走落叶。而暴雨前的秋风却充满暴戾的情绪,它粗鲁地卷走梧桐残叶,掳向远方。

    接近晌午,轰雷终于在天空中炸响。

    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女人眼色焦急地伫立在木屋门口,略显柔弱的身子倚着门框。细细看去,女人的眼角仍留几分姿色,她衣着老旧,但是干净整洁。

    “娘,我回来了,娘!”

    听见熟悉的声音,女人的神情才有所好转。她深深地向右侧望去,那是孩子回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如不是跟前的倾盆大雨,怕不是已经走上前去,接过孩子背上的麻袋。

    “娘!”谰瑟抗着一大麻袋,站在女人身前傻傻地笑着。

    他的头发早已淋湿,身上的衣服也被脱下来拴紧了麻袋口。

    凝望着谰瑟结实却又纤细的身子骨,女人微不可见地摇摇头:
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?”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谰瑟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唉,算了,先进屋吧,快把身子擦擦,你还要去学校报到呢,千万别着凉了。”

    可刚放下麻袋,谰瑟就激动地对女人说道:

    “娘,地里的麦子我已经收拾干净了,等明儿个天气好了您就拿出来晒晒。但是,您可一定要等我走了再把麻袋打开啊~”

    女人瞪了他一眼,略作凶狠地回应道:

    “为什么一定要等你走了才打开?等你走了再打开你在学校里边还穿什么?”

    话刚说完,女人却是突然愣住了。谰瑟眨巴眨巴眼睛,一时间也没接上话。是的,娘俩的日子清贫凄苦,谰瑟仅仅只有两件衣服换穿。

    “呃,咳咳。”很快,谰瑟又恢复方才的笑容,道:“娘您可别小看了我,我也十八岁,成年了呵。到大城市,赚钱可就比咱的小村子容易多得多。放假我肯定买几件名牌女装回来看你,什么耐可、阿欧维啊……咱给您一麻袋打包带回来!”

    听见谰瑟的话,女人也终于笑了出来,她不经意地抹去眼角的荧光,顺手取下挂在门后的麻布,为谰瑟擦起身子:“你啊,这么大了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,都高出娘一个脑袋瓜子了,淋了雨还要我来给你擦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……”谰瑟的笑容越发灿烂了:“娘,谰瑟再大也是您的儿子呐。”

    “油嘴滑舌~”

    “娘,那麻袋您可一定要等我走了才打开,衣服我自己会想办法的,再说了,少带一件衣服,我去的路上也可以少背点儿东西,说不准,这衣服就是压死我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,嘿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“唉,好好好,别笑了,傻小子,快过来吃饭。”

    谰瑟扶着娘亲到靠窗的木桌旁落座,随后走到灶台掀开盖子。

    今天的午饭是青菜糊和五个大窝头。

    “好香啊……”一边说着,谰瑟拿起半米长的木筷把窝头夹到了“缸碗”中,又抄起瓦片分别盛了两碗青菜糊。

    母子二人,就在这雷霆的轰鸣和骤雨的踢踏中,阖睦。

    吃过午餐。

    而后又吃过晚饭。

    暴雨竟仍未停歇。

    谰瑟背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小包袱,站在窗前愣愣出神。

    车站离家很远,票是提前买的。假如暴雨迟迟不停歇,车站是去不到,票也退不了了。买这一张火车票的钱,够他们家好几天的花销,要是自己不在,完全够母亲独自生活半个月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谰瑟的拳头不自禁地攥紧,将与母亲分别的不舍也渐渐被这股愤懑压制了下去。

    突然,有一道硕大的冷色闪电霹雳直下,白炽光芒穿窗而过,映射得屋内通明。巨大的闪电犹如劈在木屋门口,犹如劈在木屋窗户、劈在谰瑟身前,可是谰瑟仍旧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远方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轰隆!”

    龙吟???

    雷鸣???

    恐怖的声浪伴随着狂风席卷而来,谰瑟的额发被吹得向后扬起,露出他饱满方正的前庭。他的眼神坚毅,于天威之下未有分寸慌乱。

    慢慢地,雨势小了。这场本该来去飞快的暴雨似乎在此之后终于宣泄完了自己的力量。

    晚风渐渐亲和,乌云散去,谰瑟看到夕阳仍赖在天边还未离去。

    “呼,看来还来得及……”至少结局是好的,漫长雷雨终于过去。谰瑟回过头,看向坐在床沿的母亲。

    不知怎的,母亲似乎有点怕打雷,刚才那一下着实把她吓得不轻。

    谰瑟走到母亲身旁,拉着母亲的手,细细地打量她的脸庞。

    “娘,我得走了。”半晌,谰瑟开口。

    母亲的手没有因为害怕而颤抖,只是有些冰冷。

    小时候,他还嘲笑过母亲,说她都是大人了,竟然还会害怕打雷。可是伴随着阅历的逐渐增加,谰瑟发现那些害怕打雷的女孩子都是战战兢兢的,要么大声尖叫,要么蹲在地上瑟瑟发抖,而自己的母亲却是冰冷,从神情衍生到躯体,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。但他对此从未追问,母亲对此也从未解释。

    女人指了指柜台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口中的话语更没有什么感情:

    “那里,还有两个馒头,你揣着带走吧。”

    正当谰瑟想要拒绝的时候,母亲的眼睛突然直视过来。

    长发里,双眸闪烁寒芒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,过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点了点头,然后抱了抱坐在床沿的母亲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到,也当然看不到,直至此时,母亲的神情才终于不再那么幽深、冰冷。

    没法和母亲好好地道个别了,可是谰瑟知道,现在必须得走了。

    他拿着有些发硬的馒头,站在门口最后望了望仍坐在床沿的母亲,轻轻地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嘎—吱——砰~”

    迈上经由雨水浸润过的泥巴路,谰瑟跑步的动作稍显稚拙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的脚步不够平稳,向前方迈出的不够精准,步子的大小也缺乏把控;时不时,还沉沉地陷进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