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被放下的仇恨
作者:行远子   月汨影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野风寥唳,无形的凌厉杀气,使大片桑叶生生的脱枝褶飞,分崩离散此间两棵并排的大树几乎秃光。
    于此刻静谧的草莽中,黑刃斜穿肋下,滴着血如泪吟,滚落草叶上,像极一颗颗断线的念珠。
    依兰吐尽最后一点真气扑身相挡,执念阻止那两个的相互厮杀,风烟俱尽,含血的嘴角带着无怨无悔。
    “师兄,若我的死可让你回头,我将抵受千万遍,而这浊世并不适合你这样的人,跟我…”
    他凄迷的望向那端,舍生忘死带着决绝的期许,伸手抹向眼前,艰难的行了两步,身间脱开了那剑刃,刿心刳腹,灵魂亦受割裂,仿佛撕成两半。
    寂寥黑夜,而那人明明在眼前,可是淡得几乎没有,伸手处虚空一片。
    “喂,你到死都看不出来,他压根不在意你的死活嘛?为什么还要替他挡剑!”杜银月看不惯,喝起一声,瞥了眼手里那柄九幽剑,只见执迷不悔的家伙正蹒跚向前。
    霎时依兰回眸,凄凄一笑,悟生悟死,“可知,我挡的是你,当下的你不是师兄的对手,因你没他心狠。”
    入耳,杜银月悻悻撇嘴,手中剑刃,斜切他肋下贯出,而非划穿心窍,可谓惜他一命。
    三丈外,萧汨手执飞雪剑持定无动,背心确是横着莫心的一剑,他于暗中穿入方才的瞬息,一时得逞。
    “萧汨,还是那个条件,答应了,让他和你一块走。”杜银月瞬步而来,撂剑指他喉间。
    “不答应,你敢动手吗?你能动手吗?”萧汨淡定无奇,尽管身前身后两刃相架。
    “杜银月,今后离她远点,否则我定覆了你那乌鸦老巢。”只见他咧开嘴鬼祟一笑,目光幽邃的瞥过杜银月,落在他身后,此即依兰已被黑衣之人拂了扛入肩上。
    杜银月早也察觉,然并不阻止,只对面前之人冷然一声,“那好,你我都试试,看看谁更长久。”
    “撤!”
    亦是各自收剑而去。
    “寒影姐姐,我找到兄长了!”
    这一日清早,春莺啭鸣,悠悠一串海棠花影遛在窗棂,而在靠窗的那只小榻上,寒影蒙着被子,田悠咕噜挨她身畔一坐,笑腆腆手边捋着自个的一缕头发丝。
    “怎这么快?”寒影一时半醒,揉着朦胧的睡眼,迷离的探头。
    “其实,昨夜我又去了趟这边的娘娘庙!”
    “啊,你去上香吗?”
    田悠摇摇头,却难掩眉间的喜色,“我发觉,前天系在那边祈愿树上的锦袋里多了个字条。”
    不觉间絮絮,“那是我与兄长以往的见面方式,便是到娘娘庙里头的祈愿树上,系两枚代表各自花纹的锦袋。”
    将一只朱红锦袋攥在指间,“你瞧,我的是一只柿子,代表事事顺遂平安,里面啊多了个纸条,那一定是他写的,字迹我也认得。”
    “这么巧吗?那祝贺你。”因鞍马劳顿未消的寒影眯着眼儿,听得大概,只不假思索的替她高兴。
    相反田悠却神采奕奕,调子明快,点着尖尖的下巴,“嗯,等会这里的晚市有夜游灯会,兄长约我在那时见面。”
    “那不如,晚些我同你一道去吧!”寒影认为田悠人生地不熟,上过当,有前车之鉴,反正她正要去趟市集,入手一些麻沸散,以及炼制提升内力的秘药所需的几种药味。
    因为凭她现在这副身躯,压根捱不了远路,更不用说到时候逃离途中所要经过的崎岖险要。
    这会她悄无声息的扶腰坐起,然而腰背部的酸痛裂入骨子,暗暗咬牙,面上轻快,“我捎你过去,顺道瞅一眼,你那神秘兄长可是何人。”
    田悠娇憨一笑,“我田栩哥的相貌无可挑剔,要比田雨俊秀,性格周到温和,说实话我更喜欢与他待一块。”
    到了晚时,这街上游人如织,一排排的花灯错落有致,映得琉璃夜色更添幽美,她们二人步行了一段,同是青春少艾,田悠显得简单明了,步履轻盈,藏不住心事。
    而寒影撑着身,觉得自个像足饱含沧海桑田的老人,看什么都是蒙了层灰,纵然花灯旖旎,可她却只觉得迷眼。
    不过她还是问起,“你兄长另辟蹊径,只是为了外出谋生吗?”
    “其实我们年少一辈不愿一尘不变,但又不能辜负庄叔的良苦用心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害怕黑羽卫吗?”
    田悠想了想,悄悄的告诉她,“小时候,家族遭遇过灭顶,派来的杀手就是他们,而我们原本不姓田,是为了隐居才改名换姓的,最后幸存的我们一族是不能随便踏入金岩城一步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现身此地,相当于在冒险了。”寒影咋舌,此地黑羽卫盘踞,况她背后眼线暗布,可实在不想害了人家。
    她歔了眼周围,光怪陆离之中,直觉每一张陌生面孔都心思诡异,不安萦绕当赶紧劝她,“不妥,不妥,你得尽早回红柿镇那里。”
    “等后日,我就出发回去了。”田悠点头,嘻嘻一笑,而她道出,“因着明日要去见江凌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寒影心一缩,没来由的冷,不自觉捏紧袖子。
    田悠回想,绕转手指道,“那会儿他对我们提到过,他的居所在西边繁荣街上的扶摇水榭里,应当离这里不远吧?”
    而她的目光正与身前那池水波相映,澹澹心事,多少期许,尤其在她的心目中那人近乎天神下凡,不染红尘。
    “你们与他有很深的交情吗?”寒影疑惑,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田悠是不是那家伙派来的眼线。
    田悠在河岸的柳树下驻足,清风拂过她耳畔的碎发,嘴角往事飘然,“大概是许多年前庄叔救过他一命,前两年他帮助村子里兴建屋舍学堂,被州府的人搅扰,也是他出面解围的…不仅如此,还有诸多那般。”
    “原来是知恩图报,难怪你们视他为知己。”
    寒影见怪不怪,感动人心,才能更好的利用人心,那家伙更不止这点路数,就像当初诱她求他,再反过来一口吞掉她,本质就是条诱人下地狱的邪恶毒蛇。
    “江凌其人,无可挑剔,所以你们到底怎样?”田悠对上她出神的目光,不免好奇。
    而她淡如烟水,瞅向对岸,苍凉言语,“萍水相逢相忘江湖而已,对了他已经娶了妻室。”
    “啊!”田悠亦是惊讶的张嘴,转念撇了撇手,更像是为自个儿自圆其说,“那也没什么,毕竟这么好的人,少不了爱慕垂青的女子,先成家立业也没什么不对!”
    寒影一时无语,只叹那家伙的面具惑人。
    此刻人群间脚步凌乱,是匆忙而过的一个个皂白人影,而有人正好挨了她肩背一记,趔趄间,第一反应,手已更快的揪了那人衣袖,拉住他询问,怎么回事!
    那人将手里提的木桶一晃,着急忙慌,“可不是前头的灯笼着火了,连带旁边的铺子也一块烧着了,叫着大伙儿一块去浇水灭火。”
    那边的大火窜上二楼的木质檐角,一齐过了屋顶房梁、窗棂晒台很快吞入熊熊烈火之中,木条燃烧得噼啪作响扑面的焦糊味,一时如白昼般亮得晃眼。
    众人挨肩接踵,不下接够百桶,却还是杯水车薪,赶不上火的剧烈走势,那两间店面不下付之一炬,眼睁睁的被吞灭。
    人前空地上跪了嚎啕不止的掌柜一家四口,相互抱头,哭得肝肠寸断皆因损失惨重。
    寒影挨近也足够诧异,眼下正被烧糊冒烟的店子正是她前来买药的地方,如此一来,若要买到那些秘药,可非有钱就行。
    正犯难嘀咕,左右一瞅却不见了田悠的身影。
    随即挨个问了好些路人,急急忙忙的回头去找,走街入巷跑得那叫一个喘,心跳剧烈的卡到嗓子眼。
    刚才忌惮她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,简直怕啥就来啥。
    待她寻了五六条弄堂,终于在最后的一条间认见了那个嫣红衫子的身影。
    寒影搀着自个的腰,又喘了一会,远远望去,田悠的跟前立了个纤细黑影,长发拂肩,发髻上挽支银钗。
    那人错开田悠,往她身后瞟过一眼,四目相对,遥遥间亦不能忘。
    寒影当即拔腿,心下发怵,“霁川,为什么会是霁川!”
    黑影随风过,她腿上正被一颗石子击中,趔趄蹲地,有人已杵她跟前。
    只那弱柳微风的眉眼正是如假包换的霁川,可比往日更媚,比女子还阴柔一分。
    “现在的我们不仅仅是仇人!”他细声而道。
    “你想报仇的话来吧!”她站起身,想想也对,跑来跑去,遍地恶徒,鹿死谁手其实没啥分别。
    “不不,兄长他不是来向你寻仇的!”田悠上前一步,见她绝望的闭目待死,着急的对她摆手解释。
    “那你什么意思,改过自新可不是你的风格!”寒影瞅起霁川,一如既往深谙此人,不过他这苍白的气色即便是这夜里也能端看出不同寻常。
    “你我也算同僚一场,而今同病相怜,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我拜托你,让小悠得以周全的离开金岩,务必明早就走。”霁川撇指向身边的田悠,满身心累唯独挂碍。
    源远流长,寒影瞅着原来恶徒霁川的软肋是他的胞妹田悠。
    “她涉世未深,脑子一根弦,当我恳请你,往事不要牵扯上她。”
    “可是,我想…”田悠嘟了嘟,话到嘴边呢喃未出。
    霁川冷声,摆手厉言制止,“没有可是,那人绝非善类,回去告诉庄叔,让其务必小心着点。”
    寒影暗自腹诽,不下问他,“你到底怎么了?现在为谁卖命!”
    “托了你的福,暂时还下不了地狱!”霁川苦涩一叹,只感孤魂野鬼而已。
    “你在太尉府。”
    “不光我在,她也在,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!”
    之后望着那两人离开的身影,霁川闭目长吁,像了却一桩心事,不下身后悄然飞落一条人影,霁川回身,顿时嘴角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