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崖边论道
作者:夕阳希上   月凉山下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有道是嫌者自罚,有人欢喜有人忧,诸葛千机下了这么一个决定,诸葛氏人定然不愿,而在场江湖中人,九成之人心中稍稍落地,自然赞同诸葛千机这一做法,话虽如此,仍旧有不甘心之人,皮鸠撕声道:“诸葛庄主,你在这明王寺享清福,我等便等着这奇毒发作,莫说我皮鸠不信你,就是信你,恐怕也得在黄泉路上了。”
    皮鸠一出声,随即又让众人想起了体内奇毒,纷纷聒噪,诸葛千机无奈道:“诸位,若真凶当真是对我江湖不轨,自然按捺不住,用不了多久便会现行,奇毒已经控制,一年之内,恐怕不会发作,老夫便定个一年之约,若一年之内仍旧没有真相大白,那诸葛千机便是这凶手,自当以整个山庄为代价,还江湖一个安宁,但方神医医术高明,一年之内,足能研制出解药,诸位,是为老夫最后一言,再无办法,除此之外,只有一死。”
    “诸葛庄主良苦用心,我萧某人自当赞同,绝无异议。”
    原本诸葛千机一言已是穷途末路,再是逼问也无结果,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,众人心中已经尽数赞同,此时见萧信首先迎合,众门派纷表同意。化善禅师望着诸葛千机的背影,点了点头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不论凶手是谁,诸葛庄主性情坦诚,贫僧敬佩不已,既然众掌门高人并无异议,那贫僧便也做个监工吧,明王法会也算是善始善终,诸位,门派繁忙,此时便可散会了。”
    同为出家人,化善禅师却痛快的多,一有了结果,直接就下了逐客令,虽是如此,但此时也是天色已晚,本不应如此。其实化善禅师此做另有深意,一是担心众人矛盾加深,再出变故,二是神僧眼中,一直露出担忧之色,先为诸葛西凉,后为计雪然。
    主人发话,众门派纷纷告别,一一离去,数百人的山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走的一干二净,已是傍晚,未央宫人是最后一批离去,计雪然心中仍有牵挂,暂时没有跟随,明王寺中,诸葛家众人均未离开,其他门人还有计雪然,毒芙蓉,佘十方,尹芳竹也心有牵挂,未曾离开。
    大慈院中,众人站立,诸葛西凉已经恢复了神智,左手被化善禅师钳住,身旁诸葛家众人连同尹芳竹计雪然纷纷焦急,望着化善禅师。
    化善禅师缓缓松开诸葛西凉的手,脸上稍稍有些困惑,诸葛千机问:“禅师,西凉的情况如何?能否用佛法化去妖宗戾气?”
    “阿弥陀佛,妖宗秘法变化万千,贫僧也未能参透,若说化去戾气,贫僧没有百分把握,但金身真气天克妖宗,这本佛经西凉带回,每日多加参读,终有解脱之日。”化善禅师从袖中拿出一本经书,计雪然熟悉非常,不禁道:“明王真经!”
    “恩?”就连诸葛西凉本人也是瞪大了双眼,摇头道:“万万不可,明王真经乃是明王寺圣典,西凉怎能接受。”
    诸葛千机也道:“不错,化善禅师的一番心意,我等俱是心领,但真经不似凡物,如若没有更好的方法,或许方化能有解决的可能。”
    化善禅师摇头,微微笑道:“西凉不是中毒,神医未必有法,真经是为救人,又怎能分门派之别,诸位施主也休要推脱,佛经只赠有缘人,这点,计施主应清楚,善哉善哉。”
    一番推脱,化善禅师心意已决,众人又担忧西凉的安危,终于收下了真经,天色已晚,化善禅师离去,空旷的庭院中,只剩下五人,一时无语,静的有些尴尬。
    诸葛千机长叹:“世事多变,不曾想来时疑惑,却回不去了。”
    尹芳竹道:“当日化真禅师预言,妖灭邪生,不想江湖还未安稳几日,便又要开始,究竟是何人,又到底为何。”
    诸葛西城望着西凉消瘦的脸蛋,心中难免更加败坏:“为何又总拿山庄下手,这些年江湖躁乱,山庄比哪个门派都没清闲过,唉…”
    “待水落石出之日,定不饶真凶!”计雪然皱着眉头,眼中不看众人,面露沉思,而这句话,让其他四人奇怪的望着计雪然。
    尹芳竹脸色越来越难看,望着多日未见的计雪然,总多了一些陌生。自计雪然十三岁入孔雀谷,到妖宗大战,一直是性情温和,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,也是憋在心中,除非对上妖宗恶人,绝不会轻易动手。而自从上次卧龙山庄大会,计雪然性情变化,任谁也能看出,今日法会之上对赤九烈狂妄之言,倒是像极了当日的计文泽,计雪然天赋空前绝后,若性情如此下去,恐怕比方化还要狂妄,更令尹芳竹所担忧的是,不论是真气还是外观,计雪然仿佛多了一丝血腥之味。
    尹芳竹如此担忧,身旁的几人也是如此,均奇怪的望着计雪然莫不开言,而计雪然似乎心中也感奇怪,原本平稳的心境为何总是蠢蠢欲动,他抬头望去,一双双奇怪的眼神,计雪然脸上有些火辣。
    “哥哥,你…你怎么了?”诸葛西凉轻声问道,声音中还有些害怕,计雪然此时的感觉好比遇见漂亮的姑娘前来搭讪,一脸羞愧,心中更是尴尬不已,此时的样子与往常无异,众人稍稍舒了口气。
    尹芳竹道:“雪然太过担忧山庄了,离你大婚之日越来越近,应高兴才好,今日天色已晚,大家还是早些就寝吧。”
    诸葛西城看到尹芳竹似有深意的眼神,连道:“不错,劳累了一天,西凉,父亲,若有交代,明日再说吧。”
    诸葛千机早就明白了尹芳竹的意思,也是迎合,诸葛西凉虽然还有话未讲,但仍旧听话,几人各自回到厢房,只剩尹芳竹和计雪然二人。天上繁星点缀,静夜空中,却没有一丝风刮过,尹芳竹淡淡道:“多日未见,陪为父走走吧。”
    计雪然从嘴里长舒了口气,点了点头,跟着尹芳竹向院外的山林中走去。此时此刻,一处山崖边上,有两个人已经站立了很久,默不作声。
    月光洒在佘十方尸白的脸上,冷峻的让人有些难受,宽长的斗篷时而飘起,神君一般。“你邀我来,到底何事?”
    悬崖边上,婀娜的身姿望了望天,缓缓摘下了面纱,面纱之下,倾国倾城的面容露出,月光瞬间黯淡几分,原本晴朗天上,不知哪来的黑云,收容了躲避的月亮。
    “今日多谢尸神相助,又为在下疗伤,这份恩情,来日定当倍加相报。”
    佘十方不看对方,道:“不足挂齿。”
    面对这样一位绝色美女,恐怕只有佘十方才会这样冷淡,毒芙蓉并不介意,转过来身子,正对佘十方,又道:“尸神阁下,凤鸾有一事相求,求尸神答应在下。”
    “你我毫无干系,我为何要答应你?”
    “尸神…若能答应在下,我凤鸾今生愿服侍尸神左右,哪怕是以身相许,我也愿意。”毒芙蓉这条件若是被花清引听到,恐怕是入十八层地狱也愿意,但对方却是冰川不化的佘十方,佘十方转首望来,眼前绝美的女子轻咬着嘴唇,眼神中似有羞意,闭月的容貌,便是万古的冰川,也能融化,佘十方心中也是莫名一荡,忽而别过了脑袋。
    “毒芙蓉,我知你所求何事,你之精明,江湖少有,江湖之上,卧龙山庄一直被视为正统之首,无论何时,均表浩然正气,便是如今之事,也没有将卧龙山庄如何,而你看的清楚,只有我三尸教一直从未相信诸葛千机,所以来此求我,要我替你灵蟾派报仇,是也不是?”
    毒芙蓉柔情点头:“凤鸾的心思,逃不过尸神的法眼。”
    佘十方又道:“你凤鸾乃是天下第一美女,倾国倾城,开出这等条件,若是别人,恐怕再理智,也要忖度再三,但佘某人不近女色,你也白费心机。”
    毒芙蓉原本一脸的期待,但佘十方如此讲来,满脸的期待化为失落,或许那不是失落,而是打断了毒芙蓉的勇气。自小而大,毒芙蓉只哭过两次,一次是青鸾去世时,一次,便是此刻。憋在心中的痛苦,似乎一齐放出,溪流般的泪水划过脸颊,毒芙蓉心中作痛,强行止住了哽咽,道:“打扰尸神,凤鸾告退。”
    毒芙蓉颤抖着双肩,向着后方走去,佘十方眉头蹙的很紧,磐石的心如被蚯蚓钻动,松软了些许,几十年来,也是首次这般不忍,强自忍着欲要张开的嘴巴,却终究还是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且慢。”两字出口,佘十方叹了口气,他心中知晓,既然开口,那便总要说出来个一二,毒芙蓉停下了脚步,一言不发,似有期待,却不敢奢望。
    “实话讲于你,多年来,我向来不喜灵蟾派,对甄易也颇有不满,此番灵蟾派遭屠,若是妖宗所为,我自然不会插手,但证据指向卧龙山庄,我便不能不管,其中我自有缘由,日后水落石出之日,若真凶是卧龙山庄,便是冒着灭教的危险,我也会追究到底,但若不是卧龙山庄,灵蟾派之事,与我无半点干系,毒芙蓉,我话已至此,我奉劝你勿要报仇心切乱了分寸,愿你好自为之。”
    毒芙蓉转过了身子,两侧泪水依旧湿润,薄唇缓缓上翘,同样冷然的脸上,露出了几分惨淡的笑容。“多谢尸神,毒芙蓉铭记在心!”
    毒芙蓉别过面容,将面纱遮上,黑夜的月光又光亮起来,黑云消散,山崖边上,佘十方的身影也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沙擖峰的夜甚是平静,平静的连飞鸟的叫声都没有,一直在山林之中,不知不觉,已快入子时,高深的修为之下,连走路都显得那么轻松,而这夜黑风高之时,总是有人喜欢站在悬崖陡壁之巅。
    黑夜中,白色长衫显得异常的干净,尹芳竹手中折扇紧握,背手望向天空,苍遂的明眸已经看不出何种忧愁。计雪然并排而站,脑后的长辫耷落,凌乱中又有序的散发时时飘起,掠过眼角的睫毛。
    “雪然,若你同赤九烈相斗,会用何种功法?”
    “玉真诀我最是不熟,虽不能胜他,但也不会完败,若用沧澜心法,我有七成把握,单凭火劲,赤九烈不是我对手,至于我孔雀谷的秘技,赤九烈没有任何胜算。”
    尹芳竹握着折扇的手一松,折扇掉落在地上,儒雅的面容缓缓的转了过来,淡淡望着义子,计雪然心中一紧,想开口,却不知想说什么,又能讲什么,尹芳竹静静又别过脸去,向着近处的一个青树走去,声音传来:“也许这些年来,为父真的不了解你,也许雪然,你变了。”
    计雪然胸口处仿佛被卡住了什么东西,双瞳合上又开,脑海中过去一张张画面,江湖纷争,人妖残杀,众人指责,山庄受屈,多日以来,计雪然心中感到了太多的不公。“义父,那日离开山庄之后,我去了青竹居,那些日子,其实我一直困惑,我到底是怎么了,思前想后,总也得不到答案,直到前几日,我终于明白,义父,不是雪然变了,是我终于看清如今的世道。”
    尹芳竹折下一根半丈长的树杈,计雪然憧憬着往事,接道:“儿时,总以为有爹爹,他在外除妖卫道,而世间一切的事情都与我无关,后来爹爹没了,我一心报仇,直到义父收留了我,外公的疼爱,山庄人的挂念,终于让我明白,就算没了爹爹,我还有你们,哪怕我报不了仇,也会有人替雪然讨个公道,那时的想法,便是朗朗乾坤,天道公平,无论何事,总会有个因果下来。时光流逝,雪然也慢慢长大,懂事,修为上也算有些成果,可每一次身处江湖之外,总让雪然生出莫名的厌恶,妖宗只想吞掉人宗,人宗又想方设法的要铲除妖宗,而妖宗之内却又各种的分歧,人宗之中,正魔又是这般水火不容,三尸教偷袭山庄,烛龙欺我年少,即便是外面传出了我独斩焰神的所谓英迹,被人羡慕的同时,更多的却是指指点点,不知为何,这天下,怎会是这样?”
    “咔嚓!”尹芳竹又折下一根树枝,背对计雪然,继续倾听。
    “当年爹爹斩杀妖魔不计其数,九年已过,如今还有谁记得当初的刀尊计文泽?每次江湖纷争,卧龙山庄均是首当其冲,可最后却落了个庄主囚禁的结果,一身的修行如化真禅师一般登峰造极,却又能如何?义父,你道这天下,到底还有无公道可言!”计雪然的声音越来越响,胸腔也愈发难受,大喘着粗气,痛苦的摇头。
    尹芳竹手中拿着两根同样的树枝,缓缓走了过来,将一个树枝递了过来:“雪然,若是如此,怎样才能公平,若想无牵无挂,不受任何人事物所牵连,就连你外公都未曾做到,你又能么?人一生下来,不单是为了活着,世上没有对与错,妖宗当日残杀人类,也只是因为心中欲望,你道他坏,他也看你不顺,这个世道,本就是如此,为父从未想过,会有今日与你的谈话,你果真大了,骨子里面,依旧有你爹当日的影子,你大伯修明未曾疯癫之时,也便是这个样子,所以现在成了这样,雪然,你也想么?”
    计雪然一口否决:“不可能,大伯是走火入魔,怎会…”
    “你此时不说,我也明白,如今的你,也许是以为修为高了,便能摆脱一切,修明师兄当日便是如此,不顾修铸师伯的劝阻,硬是动用刈邪,欲突破玉真诀顶峰,结果刈邪无法出世神威,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其实两者看似毫无干系,却又是因果,雪然,你此时怨气太重戾气丛生,为父不想看你这样。”
    计雪然接过树枝,似有深刻的望着尹芳竹,问道:“义父,雪然如今只想报了爹娘的仇,从此退出江湖,永不置身事内。”
    “呵呵,此番话语,暂且留着吧,若想从容退出,也要有那个本事,雪然,让为父看看,如今的你,已经到了何种程度。”
    “义父…”
    “孔雀谷,后山绝阵之处,跟为父比比,谁脚程更快。”
    尹芳竹擎着一只树枝,御空拔地而起,向着远离沙擖峰的地方疾驰而去,计雪然明白尹芳竹不想惊动明王寺的僧人,速度不亚尹芳竹,紧紧跟随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