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
作者:狐半山   莺啼春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水月庭。
    聂婉嫣这些日子仿佛长得飞快,不知不觉间已经颇有些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模样。贵妃楚盈儿派贴身婢女艳儿送来了几身新衣裙,放在桌案上:“五公主殿下,贵妃娘娘给您送了些新衣服来。”
    聂婉嫣从话本子堆里抬起头来,露出一双灵动清澈的眸子:“是么?艳儿姐姐就把它放那儿吧,我一会儿试。”
    “可是公主殿下这段时日个子长得快,奴婢还不知这些衣服是否合身呢……公主要不先试试?若是小了,奴婢便再回去改改。”
    聂婉嫣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的话本子,站起了身道:“为何偏要这时候试新衣服啊……”
    艳儿笑起来:“公主殿下莫非是忘了?再过几个月,公主殿下便该及笄啦。既然已经成了大姑娘,哪里还能再穿小女孩儿的式样。”
    “及笄……”她忽然想起来,“那、那岂不是……”
    艳儿自然猜透了她的心思,便接了话茬道:“是呀。及笄了就得换衣服式样、换发髻式样,还得……”她故意一停,“还得嫁人呢。”
    她低头沉思了片刻,“唔……这几日,贵妃娘娘似乎已经打算预备和皇后娘娘商讨选驸马郎的事情呢。”
    聂婉嫣有些着急:“从岚姐姐都还没嫁人呢,怎么就轮到我了?”她抓起艳儿的手,“艳儿姐姐,你告诉我,母妃可有提及我的婚事?”
    聂从岚是聂婉嫣长她三岁的同母的胞姐,而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聂从烟。她的长姐聂从烟如今已经嫁了户部侍郎,二姐聂从岚倒是尚无着落。
    艳儿瞧她着急的模样,噗嗤一声笑道:“怕什么?纵使贵妃娘娘有意安排公主殿下的婚事,那不也得先等二公主成婚哪。再者,公主殿下如今尚未及笄,离婚事还有些时候呢。”
    但聂婉嫣依旧无端担忧着什么,竟直接提起裙摆跑出了公主府去。
    “嗳,嗳!公主殿下,这些衣裙还没试呢——”
    聂婉嫣一路跑着穿过宫闱长长的走廊,发髻被震颤得凌乱起来。她不顾自己狼狈的形象,一路跑到了鲁王府。
    “三哥哥!三哥哥!”
    聂景迟正在床榻边亲自给沈余娇喂着安胎药,听见响动便放下了药碗。
    “嫣儿?这孩子怎么着急忙慌的。”沈余娇抬了眼向窗外看去。
    聂景迟摇摇头,无奈一笑:“我看看去。”
    他刚要起身,聂婉嫣便匆匆跑进了殿里。她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,聂景迟挑眉道:“嫣儿这是不忍看姐姐成婚,还是自己不想成婚哪?”
    沈余娇倒是对她的心中所想心知肚明,便瞧着聂景迟悠悠开口道:“嫣儿不是不想成婚,只是……”她把目光移向她,抬手捋了捋聂婉嫣鬓边凌乱的发丝,“心中早有了驸马人选而已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你是怕贵妃娘娘不同意,还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我、我是怕父皇不同意。”聂婉嫣颓然坐在榻边,手指搅着衣袖,“我总觉得……父皇不乐意我同师父待在一起。”
    “反正我不喜欢其他人,我只喜欢师父。”聂婉嫣的眼神和语气里满带着倔强,而话音落下却又立马羞红了脸,将视线堪堪移了开去。
    聂景迟闻言笑起来:“我同少傅大人相识这么多年,只稍瞧他一眼便知他是喜欢公主殿下的,只是再三犹豫、不敢开口罢了。”
    他挑了挑眉,做出惋惜的姿态摇头道,“少傅大人向来处事果决,可惜偏就在这男女之事上栽跟头。”
    他起了身,摸着聂婉嫣的脑袋继续道:“放心,有三哥哥在,自然是能促成你们成亲的。”他偏头看向沈余娇,“既然我能与你嫂嫂成婚,那你们的忙,我自然也是能帮成的。”
    “真的?”聂婉嫣抬起头来看着聂景迟,泪眼盈盈的眸子里半是疑虑半是期待。
    “怎么,这么多年,你还是不相信你的三哥哥?”
    “没有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复又垂下脑袋,抹去了面颊上的泪痕,“只是父皇的心思毕竟难猜,哪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法子刁难你。毕竟当年我强留师父在公主府旁住下,便已让父皇生气了好些日子。”
    聂景迟依旧笑着:“放心,你二姐姐还未出嫁呢。嫣儿如今只待及笄便好,姻亲之事,过后再议也不迟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聂婉嫣依旧犹犹豫豫着在鲁王府里坐了许久,聂景迟才好说歹说将她劝回了公主府去。沈余娇只坐在一旁微笑着,慢慢饮完了安胎药。
    她目送着聂婉嫣离开,见她粉色衣裙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,方才又开口道:“若是……皇上早已有了其他的驸马人选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他至多是不愿意失去一名忠心耿耿的朝臣罢了。毕竟从少傅成为公主驸马之后,便再不能干涉朝堂之事。”他闭了眸子,“若说他待嫣儿有多好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……嫣儿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。”沈余娇语气平淡无波,只是皱了皱眉。
    “父皇大半辈子工于权谋心计,流连于美人之侧,若说所谓好父亲、好丈夫、好君王,实在不敢恭维。”他睁开了眼,一声哂笑,“如今虽是天下太平,却至多是畏于父皇的脾性罢了。”
    “父皇现在身体抱恙,状态大不如从前,时局已是暗流涌动了。”他瞧着她,“在我辗转于齐鲁各州之时,便已经初见端倪。那些人平日里笑颜相迎,谁又知道背地里在偷做些什么呢。”
    “但太子只会步他的后尘,甚至比他更甚。”聂景迟目光阴沉了几分,甚至不愿再将聂景琛唤作“皇兄”。
    沈余娇将药碗放在一边,对上了他的眼眸:“所以你更应该取代他,殿下。”
    “我会在背后助你,助你攀上这青云路,助你站在权力之巅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忍脏了你的手,阿娇。”他握住她的双手。
    沈余娇静静端详着他的面容,忽地莞尔:“殿下,只要踏上了这条路,就不会有人能够完美脱身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你,我,这世间芸芸众生,谁都逃不掉。”